1975年12月的一个清晨，南京紫金山脚下薄雪未化，一位身着粗布棉袄的白叟蹲在菜畦里，用小铲子拨弄土块。保镳兵士远远望见，匆促跑来陈述，才发现那人正是司令员。那年他六十八岁，前一晚还在作战室签发文件，天亮却钻进菜地，兴味盎然调查过冬的萝卜。局面让人吃惊，他只扭头丢下一句：“娃娃，土里有学识。”

  对土地的偏心并非一时鼓起。1905年，他出生在河南新县许家洼，家里穷得叮当响，母亲靠几垄薄田拉扯孩子。饥馑年月，他跟着母亲刨野菜，深知一捧黄土里蕴着活力。后来上山参军，枪声盖过了锄头声，可他心里一直记取地步的滋味。每当战役空隙，他常给兵士讲“庄稼抽穗”的道理，用来比方部队生长。

  1982年，中顾委建立，77岁的任主任，被推举为副主任。会上刚散，他拄着拐直接找到小平同志，口气爽直：“让我回南京写回忆录，趁便种点庄稼。”小平笑答：“老许，能静得下来就好。”自此，他与北京喧嚣坚持间隔。

  回到南京，他住进中山陵8号。那幢西式小洋楼原是孙科故居，精美得像幅油画。却嫌“铺排太花哨”，命人拆掉月季、玫瑰，改种水稻、番薯，又在旮旯挖坑养黑猪。一阵折腾，旧日院子俨然变成“小农场”。有人嘲笑他“暴殄天物”，他哈哈大笑：“美观顶什么用？能吃才管用。”

  1983年春，他在自家地里掏出两个足有十几斤的大地瓜，快乐得合不拢嘴。想着与老战友共享，他把地瓜擦得锃亮，抱着照相，又在皮上写下分量，相片速寄北京，一张小纸条附着：“我种的，滋味必定不赖。”毛主席已逝，相片最终转到中心办公厅留档。工作人员说起这事，都摇头敬服“许老粗中带细”。

  同年，四村农场成了试验田。他请来农业院校专家，研讨一株多穗高粱、一窝多子红薯。化肥、深耕一齐上，几百官兵当起暂时农工。有人暗地里嘀咕“司令游手好闲”，但是秋收时仓廪满满，“多头高粱”“地瓜下蛋”两个大牌子插在地头，连市里农业局都派人来取经。

  身边工作人员数量不少，却都被编进“生产队”。每天晨练完毕，他把秘书叫到石桌旁，“今日把豆子除草，圈里那头黑猪加点米糠。”言语简略，像极了旧日队长点名。除了腿脚欠好的老厨师，男女保镳、医护乃至报务员，全得轮番下地。他对年轻人喊累毫不疼爱：“干点活，睡觉香！”

  日子在泥土味里滑过去。1985年2月28日，整八十岁。中心赞同南京小范围祝寿，不上新闻，不发通稿。上午十点，客厅挂起武中奇手书大红“寿”字，圆桌只增加几把椅子。老将聂凤智碰杯相贺，抻脖一饮，脸上掠过孩子般笑意。

  酒过三巡，两名河南新县县委干部进门敬酒。杯未落桌，已开口：“本年收成咋样？”对方答：“比年好，小麦均匀亩产七百斤。”他允许连声“中！”随即抛出那句话：“回去给我盖两间茅草房，我退下来就回去放牛。”世人认为他酒兴胡侃，捧腹大笑。他摆手，并不解说，只淡淡一句：“草帽戴着，比乌纱轻。”

  其实两年前，他就动过回乡想法。1983年夏，他请了两个月假，想驾着四十三辆吉普返乡——那是新县走出的四十三位将军人数。他说：“让钢铁列队，向同乡签到。”可临行前连下暴雨，路途塌方，只得作罢。“老天不让回，那就等闭眼再回。”他说得云淡，却藏不住惋惜。

  1985年秋，身体突然虚弱。10月22日清晨，他因心脏衰竭在南京逝世，享年八十岁。弥留之际，他抓着侄子许大权衣袖，困难吐字：“弄辆货车，罩塑料布，送我回许家洼，埋娘周围。”话音很轻，却透着决绝。

  按规则，党政军领导干部一概火化。听到的土葬恳求时，眉头紧闭：全国都在推广火葬，怎么解说？但老许未在1956年建议书上签字，且终身征战，奉献特别。一再权衡，小平指示八字：“照此办理，下不为例。”

  11月9日黎明，大别山深处薄雾环绕。简易灵车悄然驶进许家洼。棺内随放奥米茄手表、半导体收音机、一瓶茅台，还有他贴身的勃朗宁手枪。亲朋塞进一百元纸币，取意“一百全”。十几名兵士静静抬棺入穴，没有哀乐，没有礼炮，只要铁锹磕碰声与山风吼叫。泥土掩上那抹军绿色，田普轻声念道：“世友，娘在这儿。”

  茅草很快在坟旁扎下根，春风一同，绿浪翻滚。路过的人说，那是许老总的“草帽”，在守着他的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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